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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江南行不足
撰稿/骆玉明
虽然,四时各有景致,万物流转光华,春天却最是人们的等待。虽然,北国平野,西域大漠,自有引发诗情的物色,而江南,却似乎最是宜春。
中国最古老的游春节日是“上已”,即三月的第一个已日,后来固定在三月初三。风俗的原意,是在这一天,人们来到水边擦洗身体,以去除不祥,名目叫作“修禊”。但很早,这习俗就与游玩赏春相结合了。读《诗经·郑风·溱洧》篇,可以感受到在这一日青年男女相约郊游,互赠礼物的快乐气氛。东晋以后,江南士大夫喜欢在三月三做“曲水流觞”、赋诗抒情的雅致游戏。王羲之的既是书法圣品又是散文名作的《兰亭诗序》,便记述了这一种活动。
由于三月三和清明靠得很近(有时会重叠),清明扫墓兼踏青郊游这种比较晚起的风俗,渐渐吞没了“修禊”——大概因为“踏青”更自由散漫些吧。古老的三月三,如今只在西南边陲的少数民族中,保存着变化了的遗风。而江南人的踏青郊游,则既渐与扫墓分离,也不限于清明,它扩散在清明前后一段长长的日子里,化良辰美景,为赏心乐事。
踏青的趣味,原不在探求奇异的景物,而只为感受天地自然于循环中衰而复新的生命力。王安石写下“春风又绿江南岸”时,眼前呈现的,首先是漫漫青草吧。谢灵运那简单的诗句“池塘生春草”能传诵不衰,也只因为它表达了一种对春天的敏感与欣喜。芳草新绿之惹人爱怜,以至诗人们常把它与情人的罗裙相联系,五代词人牛希济的名句道是:“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和青草同样寻常不过的是柳树,它以柔曼的风姿传达春天的欣欣生意。“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这是贺知章笔下的新柳。而到了清明时节,便一片柳色如烟了。柳其实到处都有,但感觉中它似乎和江南水乡特别相称,所以南宋词人姜夔寓居合肥写下《淡黄柳》词,会说:“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要说花,便是些桃花、杏花、梨花。唐代诗人常建三月三荡舟访客,写下诗句“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门前溪水流”,那为溪水环绕,为桃林遮掩的农庄,像是世外之乡。南宋诗人叶绍翁记“游园不值”,很欢喜地看见“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还有更家常的。苏轼诗句“春江水暖鸭先知”,在意外之处表达出春天里万物都有生命意欲的舒展。清初李渔赞美菜花:“一气初盈,万花齐发,青畴白壤,悉变黄金,不诚洋洋乎大观也哉!”还说,这时能感到“郊畦之乐”,十倍百倍于园亭,显出他对玩赏生活的在行。
古诗词中又常把江南春色和江南女子相映衬来写。五代韦庄的词说到“游人只合江南老”,那既是陶醉于“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也是陶醉于“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明末名妓柳如是咏西湖的绝句,更说“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意谓桃花之美,是因为得到了美女的生气。柳如是自己是个美人,这样写很有点自我夸赞的味道。历史中的江南,确实不仅是风光明媚,还洋溢着从多种意味上享受生活的气氛。
最后又想起来的,是古人郊游,多在寒食、清明,而这同时又是祭扫先人坟茔的日子。悲与欢、衰死与乐生交集在一起,似乎很不谐调。包括最初是祭祀用的青团,也似乎太讲究感官的舒适。但仔细想想,这似乎也不错:人们在感受着死亡的同时,不是更容易激发对生活美景的贪爱吗?元诗人刘因《寒食道中》写道:“簪花楚楚归宁女,荷锸纷纷上冢人。万古人心生意在,又随桃李一番新。”个别的生与死是循环交替的,而在总体上,人心的生机,却是永不断绝。那么,让我们在世上的人,热爱每一个春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