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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江南行
撰稿/wuming
你们说起江南,让我有个理由对着夜半的凉风做个清醒的迷梦,我的江南肯定和你们的不同,那个很远很旧,老是在梅雨里的江南。梅雨过后的江南便是夏天的雷阵雨,我不是一个可以给出理由的,说不清为什么我生长的地方在我成年后的朦胧胧记忆里总是连绵不断的雨。细雨的麻麻痒痒里我的周围逃不脱潮气,逃不脱任何东西都发霉发绿长出霜绒的那股子象是闷久了的橡皮的气息。好不容易到了晴天,所有的一切却又急忙忙地拖出来翻晒,一片书页,那片根本是无从依附的残页;一匹箱底的锦缎,陈年的脱了丝的不可能缝纫的败絮;一笼沉香屑,樟脑的味道被吸得满满的香屑在空气里不必放进香炉就溢出每一只蟑螂的形状在粉尘的光线下翻飞。每次在急急地翻晒的时候,突然一块厚云遮过来,等不及的雷雨倾盆而下,每次,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总有一件我最心爱的最不能淋湿的东西落在慌乱脚步的庭院里,踏上许多鞋子印迹,我看着,已经是在雨里了,不去拾了罢。看着自己最心爱的物件,在江南的雨里苟延残喘,最心爱的总是在最心爱的手中失落。
象把一根平常的线分了几十股般细的雨,自古就这么下着。每一扇江南青砖房子里面的木窗楹后面总印着每一个旧式的心事。那些古旧的,那些女孩,唉,总是一点点的心事在雨水的淅沥声中反复,那么一个人那么一刹间的想念,总不过细细地咀嚼,用一生最为红晕的脸颊作绸缎,把心当作绷床上最细的绣花针,把雨丝当作无数颦眉后搭配精当的绣线,不过那个小小的心事,那声愁怨的叹息,织就了一个江南,我生长的,却不是我的江南。我不知道是成长在故事里,烟雨绮靡的故事里,还是我的周围的人们把自己当作故事来生活。我的想念着的江南总如绣像话本,因为后来的影印透出了周遭不均匀的油墨昏黑,大字足本却不再印在竹纸上了,那些毛糙的纸色经不起细心的阅读,偶或的一页上能寻出稻草梗子来的。无论我怎么小心,还是免不了沙沙地翻出声,每一页黑乎乎的“江南”两个字被透过棕榈树叶的月光冻得硬梆梆地,敲出一些收了摊的馄饨担子的寂寞,任我的右手食指去暖,有什么用呢,总不过是书页的边缘留下一个或两个是箩筐还是畚箕的冻僵了的指纹。
哪处都有水,哪处都有雨,可是除了江南,哪处有那么精致的水上石桥那么细密的雨中的亭台楼阁?还有那么些柳树,在水里的,在水边的,在无所不在的离情别意中的,静静地系了只小舟的柳树,水淋淋地飘出江南的韵脚,多少回了,我的小令纵使苦吟也和不上那险险地孤单地吊晃晃地有些菱藕茶气的那声柔绵轻细的的音节。那个音节似乎是新娘子的钗头凤,用珍珠密密地穿起只昂首的凤凰,在凤嘴尖上又垂下细细的金线坠,一步一摇极轻微的,象是和眼光碰撞出来的只有心才能听到的那纤弱的一声,似有似无。江南的似有似无,那个似有似无的江南。
少年时候的江南应该和现在不大一样了,我老是想着在满池塘荷花的时节,要不在桂子飘香的时节,要不还是在冻得流出青鼻涕赏梅花的时节,或者干脆还是梅雨时节吧,回去。十年的时间荒疏了的风景不会再象从前那般平常了,十年的空白留下的故事不会再是越剧里咿咿呀呀地拖个没完。在石板巷子里走走,走出一点脚步的回响,随意地在一个残破的门框上倚一倚,再高高地抬起脚来跨过那几道门槛,仔细地辨认堂柱子上木刻的曾经嵌过青绿漆的对联,那种朽木纹里一丝丝的青黄,会如盖碗上的那颗青橄榄,品茗的人是不屑一顾的,而对十年来舌不知味的我,青涩之后的甘倒是可以再藏起来作另一个十年的回忆了。
哪怕是一闪念地怀想,也有点近乡情怯的惶恐。江南是个有着肺病的我的梦中情人,注定地远远听见那一些轻咳,渐渐地等待着不可避免的生离死别,而我却沉醉在他午后的嫣红的面色里,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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