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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稻城行(中)
撰稿/贾珅
七、抵抗高原反应
尽管有着充分的思想准备,翻过剪子湾山和卡子拉山后,缺氧反应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我忍受着剧烈的头痛,昏昏沉沉,却又绷紧每一根神经,清醒地感受身边微小的异动。孩子在断断续续地抽泣,导游搬出了氧气瓶以备不时之需,汽车过分缓慢地挪动着,偶尔颠簸一下,惹得孩子暂时忘记抽泣而欢快的大叫起来。有一阵子,大脑处于无意识地漫游状态,一片空白。出发前,我和婷婷本已就是否带上"生命红景天"而犹豫不决,既然已经决定高原反应也是旅游行程中不可或缺的体验,我固守着"不要吸氧"的防线,心里念叨着还要去贡嘎山、玉珠峰、还要去西藏的梦想。为了分散精力,我起身从背包中取出羽绒服换上,这一折腾,已让我喘气不止,这一刻,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高原生活的严酷。
八、 世界高城--理塘
下午三点,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上颠簸近5个小时后,一片集镇出现在山腰,司机说那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县城--理塘。我们全都兴奋起来,不仅因为忍受了太久的荒凉,而且,午餐就在前面。所有人的肌肠辘辘声催促汽车径直开到镇上一家餐馆前才停下来。趁着点菜还未上桌,我背上相机,溜了出来,朝刚刚经过却早已瞅准的一座寺院走去。广西的覃嘉晔抱着同样的目的,紧随其后。市集简单而萧条,行人寥寥,偶尔几个康巴人结伴而行,不时戒备地瞪上我们一眼。寺院刚刚修饰一新,是座在藏区常见的白塔建筑,四方形,周围一圈白杨,门口一排老妈妈,手摇转经筒,嘴里念着"嗡嘛咪嗡",脸上沟壑纵横地布着刀刻一样的皱纹。我无数次地见过这样经典的形象,举起相机示意为他们拍照,其中两位似乎不愿生人地侵扰,起身躲开了,其余人则不置可否,又好象近乎木讷地表示同意。于是,这成了我到过世界高城的唯一一张见证照。
九、 云彩、雷达站和藏家
离开理塘,我们驶出了川藏路,准备翻越到达稻城前的最后一座山--海子山。阳光依然刺目灼人,我压低帽沿,极力避免光线对面部的直射,双手却无处躲藏,表带处一圈明显的白印,是紫外线杀伤力的证据。天上的白云肆无忌惮地舒展个性,象油画一样渲染张扬,漂浮、矗立在蓝天下,旷野上。阳光透过云彩将它们的影子投射在山坡上,乍看象一片烧焦的草甸,我为那云彩的影子好一阵激动。稀薄空气所引起的错觉,仿佛它们伸手可摘。"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在一段相对平坦的道路侧,孤零零地屹立着一排低低的平房,那是高原上的雷达站,兵们正往营地担水,看到我们的汽车,便停下来挥手致意,我们也以一阵欢呼回应着,也许这是他们少数可以聊作娱乐的项目之一,我心里这样想着。日近黄昏,海子山还未到,暮色霭霭,气温骤然下降,隐约飘起的零星雪粒,预示着夜晚的严峻,我们的心随着暗下来的天色一样沉沉的,"难道要在这样的天气里赶山路?"前面一辆自驾车俱乐部的越野车斜倚在路沟里,我们停了下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车内一人不知是高原反应还是撞伤,正流鼻血,用卫生纸塞住。他们婉言谢绝了我们的好意,解释说已用对讲机与同伴联系上了,待会会有人来接他们。我忽然产生这样一种想法,如果不是共同面临的严峻的自然环境把我们无形中联结在一起,在城市,我们还会这样真诚地伸出援助之手吗?
山坡荒野上,一座简陋的帐篷倔强而孤独地在寒风中摇摇摆摆,两个藏家小孩正往灶火里添加干牛粪。藏族牧民们生下来就同父母一起,带上牦牛队苦行僧般寂寞地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只要有牧草就可以是他们暂时的家,幕天席地,随遇而安,真正而彻底地与自然融为一体。他们生命的目的就是放牧,朴素单纯得令人忌妒。
十、 到达稻城
夜幕完全降临,我们错过了海子山的暮色黄昏。据说,那是梦幻中天的尽头,它的美无以言表。不过,遗憾也是一种期许的美,我把希望寄托在返程途中。两天的长途跋涉,每一个人俱疲惫不堪,就在距稻城还有两小时路程时,我胃痛的老毛病又犯了,高原反应再一次雪上加霜地袭来,令我近乎虚脱地倦缩在座位上,迷迷糊糊,心里尚存的一丝信念就是:快到了,快到了,依稀已把抵达稻城作为此行唯一的目的。然而,这两小时是如此漫长、难熬,在稻城桥头,司机竟然迷路,转起了圈子,几番尝试,才把我们带到目的地:稻城县最好的蓝月山谷宾馆。
我在混沌状态下拎上行李,走下汽车。宾馆已备好了晚餐,并以青稞酒和哈达准备了一场简单的欢迎仪式。我无心应酬,敷衍着品了一小口青稞酒,径直回到分配好的房间。婷婷也没去餐厅,我们本想好好地洗个澡,再美美地睡上一觉,但当日全县停水,只好裹着满身尘土与疲惫钻进被窝。躺在床上,想着尽快入睡,但大脑就象一台老式马达吱吱呀呀,慢悠悠转个不停。最后,我开始绝望地数绵羊,不知是第几百只起,终于浅浅地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卫生间的哗哗冲凉声把我们惊醒了,我们冲锋般拎上衣服冲进去,两天的倦怠与泥垢一洗而去。宾馆为我们准备的早餐还不错:牛奶、鸡蛋、镘头、粥……摆了满满一桌,我仍食欲不振(高原症候之一),仅喝了一碗粥。
十一、去日瓦的路上
亚丁是日瓦乡的一个村,也是我们此行的最后目的地。早餐后,为了减轻负担,我和婷婷整理了一个包寄存在蓝月山谷宾馆,只带了御寒的衣物登上去亚丁的旅行车。刚刚驶出县区,我还没来得及重新拾起一路上充沛的新鲜感和好奇心,懒洋洋的,冷不丁一所不起眼的小学闯入视线,却至今停留在记忆中不肯磨灭。巴掌声大的操场上竖着一根旗竿,悬挂着已褪色的五星红旗,七、八个泥猴样的孩子站成一排,正在做早操,比孩子大不了几岁的女教师带一顶几十年前风靡一时的绿军帽,脸上罩着红纱巾,认真地比划、示范着,汽车经过扬起漫天尘土,我于是明白了红纱巾的功能。一直以来,我就有一个梦想:当一回乡村教师。而今,我见到了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情景,似曾相识般亲切。我一边钦佩着甘于寂寞和贫困的人民教师,一边又为自已难以割舍现在的生活而唾弃。于是,第N次问自已:真的能放下已有的一切吗?同样的,我无法作答,只好在震聋发溃的自问中楞楞的,等我跺足不已,为何不将刚才的一幕抢拍下来时,我们已驶出老远。
汽车在山路上颠簸,远远地,山腰放牧的藏胞不论男女老少一见汽车便飞跑下来,招手致意,我们也友好地微笑问好,如沐春风。但当这变成公式化程式时,每个人心里都有些嘀咕了,婷婷则恶作剧般地调侃道:如此一致的热情好客该不是政府的统一要求吧。我一面大笑不止,一面又希望着:不会是这样吧。总之,过份的礼遇让我们受宠若惊。作为回报,我们向刚刚放学的一群小学生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糖果,倾刻间,婷婷手里的一包"怡口莲"只余下一个撕裂了口子的空袋。我们啼笑皆非,不过又宽容地情有可缘:孩子怎么会在糖果面前保持矜持呢?
在日瓦乡一家名叫"绿野仙踪"的餐馆里吃过午饭,我们又继续上路。其间,因日瓦乡政府为限制五一游客数量,我们二十一座的旅行车颇费周折才得以放行过关。
十二、火烧岭
日瓦乡到亚丁村是一条险象环生的土路,弯弯曲曲由山脚绕缠于山腰。可能是干旱已久,阳光暴晒下,尘土飞扬,我们关紧车窗,用报纸塞住空调进气口也无法阻挡空气中弥漫的尘土钻进鼻孔,于是后悔没在稻城买两个口罩带上。
转过一片山坳,陡然间,"火烧岭"就在前面,满目疮痍,荒芜得令人心酸。遍野的树木张牙舞爪地保留着"临终"那一刻的姿态,却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枝叶,没有一丁点绿色,就这样静静地立着,枯死的树干白晃晃地耀眼,仿佛在诉说那凄惨往事。据说,火烧岭的形成源自几十年前的一场森林大火,毁掉了经千百年成长才初具规模的杨树林,这种树多少年才长那么几厘米。这不是与生俱来的荒芜,而是旺盛的生命在一夜之间被摧毁的凄凉。
火烧岭的美是惨烈的凄美!
汽车没有停下来,因为仙乃日神峰就在前方。我和婷婷为火烧岭而叹息,盘算着能否争取时间在车停下来时往回走,去聆听那"如泣的诉说"。
十三、一号营地
下午5时,我们终于抵达亚丁村。从亚丁村到当晚就宿的一号营地帐篷还有约40分钟路程,只能徒步或骑马。我和婷婷决定步行上山。这段路已是海拔4000多米的高度了,虽不陡,但仍让我们吁吁喘气,还有相当一部分体力消耗在路上的说说笑笑中。此间,我还"发明"了弯着腰行走以"人工降低海拔高度"的理论,据亲身体验,具有一定实践意义。一路上,神秘的玛尼堆不时出现,由大小不一的石块垒成金字塔形,每一石块都刻满了天书般的经文。导游地大声喝斥使我们怀着敬畏,小心地绕过这些石堆,深怕惊扰了冥冥之中的神灵。
一号营地终于到了,实际上是旅行社在景区内所建的地接站,由几座军用帐篷搭成的厨房、餐厅和宿营组成。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营地工作人员为我们准备好了晚餐,因为缺乏电力供应,桌上点着蜡烛,菜摆得满满的。一刹那,我竟有些百感交集,心力憔悴之际,在海拔四千米的山林僻野居然可以看到冒着热气、汁水四溢的"木耳肉片"、"青椒回锅"。更令我忍俊不禁的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烛光晚宴竟是如此不雅:众多筷子争先恐后,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
因一个"愚蠢"的疏忽,我和婷婷、小覃只能被安排在一个简易沙滩帐篷内过夜,我们三人挤成一团,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更让我们一整夜都在"棕垫会不会漂起来"的忧心冲冲中恍恍忽忽,不能成眠。翌日,天还没完全亮,婷婷就把我从迷糊中推起来。雨后的山林清新、脱俗,湿润和清爽渗透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对面山岭笼罩在朝晖之中,如镶了一道金边。今天,我们将朝拜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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