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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魂系横断山

  当我推开弥漫着浓烈烟草味和酒气的房间,还没来得急打招呼,座在最里边留着络瑟胡的中年汉子冲我问道:"老师傅从那里来的呀!"我把行李放到床上正想回答我从那来,他又接着说:"来老师傅,先喝两口,"说着又递给我支烟。面对他的热情我接过烟,座在他对面的那位立即按着了打火机,我边抽着烟边连声向他们表示谢意,并说我从湖北骑摩托车到这里来的,他们听后觉得挺有意思,问我,这么大年纪还能骑摩托,说我不简单,并一再要我喝两口,我怕高原上喝酒对身体不好,他们则说,芒康这地方不高,喝点酒没关系,于是他们三个拉上我一定要我和他们喝,边喝我们边聊起来,年纪大点的问:"老师傅是不是搞艺术工作呀?"我反问:"你怎么觉得我是搞艺术工作呢!我对艺术一窍不通,我只是个刚退休的铁路工人,想利用退休时间到西藏玩玩。"那个从没说话的听后好象自言自语地说:"到西藏玩,西藏有啥好玩!我在西藏都十二年了,西藏我跑了几十遍,除了觉得道路艰难外,还真不知道西藏那地方好玩!"我笑着说:"你是熟悉的地方没风景,比如滇藏公路沿线风光就非常美丽,我想到察隅返回来走川藏公路回去。"大胡子接着说:"你想到察隅!你不知道现在这里是雨季,过了八宿公路不通了,那地方去不了。你想从川藏公路出去我看也不行,川藏公路这时候也常塌方,说不定你走不多远还得从云南出去,这里的情况我们非常清楚。 你要想到拉萨, 可以走昌都过去,走这边走不通而且太危险。"听他们说话的口音和对这里的了解,感到这几个人可能是老西藏了,便问:"请问你们是在西藏工作吗?"胡子接着说:"我在西藏三十年了,不瞒你说,我在西藏当了五年兵,转业后没回老家留在昌都,还干老本行开车,我们几个都在西藏当过兵, 后来都留在这里开车, 我老家在陕西富平, 他们俩个都是四川兵, 也没回老家。"我说:"你是老陕!你们老家可是个好地方啊!那里是八百里秦川,可我咋听 不出你讲关中话呀!"胡子听我这么说更来精神紧接着问:"老师傅到过关中?"为了证实我到过关中便用关中话回答他:"哦也不瞒你说,哦在西安附近当过八年兵,对你们那儿熟着呢,你们关中辽太太。"他听我说关中话,显得非常高兴,又给我加点酒说: "你关中话说的辽的很, 哦们是老乡,老乡!来喝一口!"我提议大家同喝,喝过酒,我问胡子:"到西藏这么多年回老家过没!"他说:"回去过两次,第一次回家是娶娃她妈,第二次是带着娃和他妈回老家过年,以后再没法回过,老家也没人了。"在这种异地他乡,他把能说几句家乡话视为老乡,可见他还是思念故乡啊!我问他:"和你一起当兵的没有你老乡吗?"他回答:"有几个,转业时他们都回去啦,只有一个愿意和我留在西藏,十多年前哦老乡出车到林芝走到然乌被踏了。"我不明白被踏是啥意思,给我点烟的那位向我解释:"被踏就是被活埋了,你不知道川藏公路经常塌方,司机被塌方埋进去是常有的事,和我玩得好的几个同事也有被被踏的,你要到察隅可得要注意,天气不好千万不要硬走啊!" 

  听着他们的诉说,心想这些人能留在西藏工作,是什么力量在支撑他们呢?如果是为了金钱,这地方经济还很落后,能有多少钱好赚呢?是为这里山水好,可是他们并不欣赏山水,他们在这里当过兵,对西藏的自然情况多有了解,是什么力量促使他们留在这种险恶的自然环境里呢?是他们在这里娶妻生子,离不开他们在这里安的家么?可他们却是在他们老家娶的媳妇,这个理由也不能成立。是被分配在这里?当兵的复员或转业都是那里来还回那里去,除非他们自愿留下来,不会被强求的,总之我用我的心态猜度他们何以留在这里,百度不得其解,他们究竟是什么原因愿意留下来呢?只有向他们三个发出提问:"你们愿意在西藏工作吗?是什么原因让你们留在这里工作的呢?"那个最年青,说话最少的对我说:"我的老家在四川眉县,我出生在康定,我父母都是军人,因此我也成了军人,我在西藏当兵,转业在西藏成家,所以我又成了西藏人,其实到那里都一样。"胡子说起了他的经历:"参军前在家种地,初中毕业当的兵,我们被送到阿里,我在阿里生活了八年,开始不习惯,那时首长对我们讲;能在阿里当几年兵对自己一生是个难得的机会,特别是我们汽车兵,要过三关,才能算个合格的阿里军人,过不了三关只能说你在阿里当过兵,不能算合格。"我接着问:"要过那三关呢?"他接着说:"第一关要在界山大板拍过照片的,第二关是在猫子沟里睡过觉的,第三关能在班公湖里洗过澡的,我只过了两关,就差班公湖洗澡这一关,我有风湿,别说在班公湖洗澡,就算最温暖夏季的大白天,在狮河也要穿毛衣,何况班公湖那地方!我没过三关,只能说在阿里当过一个不合格的兵,不管怎么说吧,我还称得上是个高原人。既然是高原人,我得对得起这个称号,从那时起,就决心留在西藏了,不过我得寻个老家的婆子。"我笑问他:"你在阿里八年,回去寻婆子,人家愿意跟你到阿里,再说你一回去就准能寻到婆子?"他说:"我哪 婆子是我临村的同学,我到阿里常和她写信,不过我收到她的信都在两个月以后,要是冬季,半年也难收她一封信,反正她一直等着我,我说啥她都听,她跟我到狮河,受不了那里生活环境,没办法我才转业,开始我也想回老家,后来想想我习惯了西藏这里的生活,我们转到昌都,她给我生了两个男娃,大前年娃他妈得病走了,我又娶了个,现在一想回去了,我对这里的公路太熟了,这地方现在还用得着我。"他像讲故事那样讲他的的经历,他的故事很平常也很平淡,也不精彩,但不失感人。 

  他们都是穿行在横断山区的司机,想了解他们经常在那些地方行车和那地方路况,便问:"你们常年都跑那些地方?这些地方公路路况咋样?"给我点烟的反问我:"你知不知道你来的时候经过那些地方,你觉得最难翻的是那座山?"我答:"我从云南过来,一路都的爬山,并不觉得有多困难,只是从中甸开始公路路面不再是柏油路,而是石子路,我怕滑不敢跑快,要说翻那座山最难,这一路我翻过白茫雪山,也经过梅里雪山,不过都算不上困难,要说难点的我想是从格里坪到华坪这一段坡陡些,走这段路觉得吃力。"他说:"你走的这条路,是从横断山进藏最好的公路,要是从川藏路进藏,就不轻松了,就这个季节,你想从川藏路进来会遇到想都想不到的麻烦,这么给你说吧;从成都往西,每遇一条江河,都要翻一座高山,过了青衣江,首先遇到的便是二郎山,你别小看二郎山,这可是川藏路最难翻的第一座山,我的一个战友就是死在二郎山下的,渡过大渡河,你要翻折多山,过了雅砻江要翻海子山,过了金沙江,澜沧江,迎面便是东达山,你想去察隅,明天你就会翻东达山,东达山虽说不上危险,可是它有五千多米高,我们常年经过这里倒不觉什么,担心你受不受得了缺氧,你还得过恕江,这里是个大险区,我没去过察隅,却走过不少次林芝,在川藏路跑的司机有句名言;叫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然乌到忠坝,他刚讲他的老乡被踏,就发生在这段路上。这个季节是最危险的时候,不过你不往拉萨,不经过这里,不然我会劝你的。"出发前我原打算从川藏路进藏的,到成都打听说是川藏路不通,才改道走滇藏路,不过我对川藏路的情况还是了解一些,只是没他介绍得这么详细。他又接着说:"你想到这里玩玩,不知你信不信佛,你要不想拜佛,只想看风景,还不如到康西大草原,我就是那里的人,不想夸自己家乡多美,你到那里就知道了。" 

  听他们述说,心想这几个、当然还有许多常年奔跑在横断山里的司机,都清楚在横断山行车危险,难道他们不怕危险不怕死么!既然他们都知道危险,那么又是什么原因使他们面对危险,从容而居而作,到底是种什么精神力量支撑他们心甘情愿地常此下去!带着这个疑问问道:"你们都知道横断山行车危险,你们难道就不怕,照说你们都可以离开这里,可是你们都没走,至少现在都还在这里,而且在这地方成家立业,到底是什么原因你们不想离开这里呢?到底是什么让你们魂牵梦绕?连最宝贵的生命都不顾及呢?难道你们都不怕死吗!"对我提出的疑问胡子呷了口酒说:"不怕死?我看谁都怕死,活的好好的,谁都不想死,再说干司机这行只要出车,随时都会遇到危险,我看好路危险更大,越是坏路,我们越小心,危险相反少些。至于我们愿意留在这里究竟有啥原因,我看啥原因都没有,我们对这地方太熟悉,再说这地方也离不开我们这些常年跑车的,进出西藏除了公路,没别的交通,飞机到有,哪是办大事少数人的事, 西藏的老百姓需要我们, 我们不跑车还得其它人跑,你要是说危险,我们有危险,别人一样有危险,如果说我们怕死,别人就不怕死!都一样,总得有人来才行。"说着他笑着问我:"你不也来了!你是骑车来,如果不骑车,不得我们开车接你!都一样。"

  多么平常的话啊!〈都一样〉的确都一样,可这是多么的语重心长啊!这时我才真正理解了什么是平平常常才是真。我不能再问下去了,胡子的几句平常话使我明白了一个极简单又极复杂的道理,在横断山这块危险的土地上,至所以能烟火不断,至所以发展,全依靠常年奔跑在这里的司机们!没有这些司机们置生死于度外,没有他们地默默奉献,这里不可能得到维持和发展。他们没有豪迈壮语,只有平常心,他们依靠他们这棵平常心把他们的魂系在横断山区,我们的祖国多么需要这种〈都一样〉的平常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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